第二章 纯阳问道
华山之巅,云海翻涌。
三千丈的高峰,在冬日里被白雪覆盖,仿佛一座银装素裹的仙山。云雾缭绕间,红色的宫墙若隐若现,飞檐翘角刺破云层,恍若天宫。
纯阳宫,道门正宗,江湖正道的翘楚。
李凝霜跟在祁进身后,沿着蜿蜒的石阶一路向上。她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血迹斑斑的布衣,在风雪中单薄得像一片落叶。但她的步伐很稳,目光始终看向前方,没有一丝动摇。
三天了。
从李家村到华山,祁进带着她日夜兼程,几乎没有休息。而她,也没有说一个"累"字,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自从那夜之后,她便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祁进在前方走着,道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。他没有回头,却能够感受到身后少女的存在——一种沉默的、压抑的、像是即将爆发的火焰般的存在。
"纯阳宫建于此山已有三百余年。"祁进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,平淡如水,"自吕祖师开创以来,便是道门正宗。你若拜入,便要守我纯阳门规。"
"弟子明白。"李凝霜的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。
"入我门下,便要摒弃凡尘俗念。"祁进继续道,"你的仇,日后可以报,但不能让仇恨蒙蔽了心智。否则,你永远也达不到剑道的巅峰。"
李凝霜沉默了片刻。
"弟子……记住了。"
祁进没有再说话,继续向上走去。
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,一道巨大的山门出现在眼前。山门上刻着"纯阳宫"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似乎蕴含着某种玄妙的力量。
"到了。"祁进停下脚步,侧身看向李凝霜,"进去吧。"
李凝霜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座宏伟的山门。
这就是纯阳宫。
这就是她要学剑复仇的地方。
她深吸一口气,跟着祁进跨过山门。
门内是一片开阔的广场,青石铺地,两侧立着古朴的石灯。广场上,数十名弟子正在练剑,剑气纵横,在雪地中划出一道道痕迹。
李凝霜的目光落在那些弟子身上,看着他们行云流水般的剑招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——
她想变强。
强到可以杀死那些人。
强到,再也不会有人能够伤害她。
"祁长老!"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李凝霜转过头,只见一个少年快步走来。他约莫十七八岁,身着淡青色道袍,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。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是竹青色,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"洛风。"祁进微微点头,"你怎么来了?"
"听说长老带了一个新弟子回来,弟子特地来看看。"洛风的目光落在李凝霜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,"这就是那位……"
"带她去换身衣服。"祁进打断了他的话,"等会儿,带她去见掌门。"
"是。"洛风应道,对李凝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"跟我来吧。"
李凝霜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跟上。
洛风领着她穿过几条回廊,来到一处偏殿。殿内放着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,显然是用来安置新入门的弟子。
"你先换身衣服。"洛风指了指柜中的衣物,"这些是给新弟子准备的。"
李凝霜点了点头,拿起一套淡蓝色的道袍,转身走向内室。
片刻后,她换了衣服走出来。
淡蓝色的道袍衬得她的肤色愈发苍白,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,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更加消瘦。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,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洛风看着她,心中微微一动。
这个新来的师妹,身上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气质。
"我叫洛风,是师父的大弟子。"他道,"按辈分,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兄。"
李凝霜抬起头,看着他。
"洛风师兄。"她的声音很平淡,却也不失礼数。
"你……"洛风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笑了笑,"没什么。走吧,师父和掌门在等着。"
纯阳宫主殿,太清宫。
殿内香烟袅袅,正中供奉着三清祖师的塑像,两侧是历代祖师的牌位。殿中站着数十名长老和弟子,皆身着道袍,神情肃穆。
李凝霜跪在殿中,低着头,感受着周围投来的目光。
"就是这孩子?"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"是。"祁进站在一旁,"她的家人……都死了。"
"死了?"另一个声音道,"因何而死?"
"不清楚。"祁进道,"我赶到时,杀手已经得手。看那杀手的身手,应是江湖中人。"
殿中沉默了片刻。
"孩子。"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"抬起头来。"
李凝霜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穿过缭绕的香烟,落在高台上的一个身影上——
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的老者,身着淡青色道袍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,仿佛能够看穿人心。
纯阳宫掌门,李忘生。
李忘生的目光落在李凝霜身上,似乎要将她看透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
"李凝霜。"
"为何要拜入纯阳宫?"
李凝霜沉默了片刻。
"我想学剑。"
"学剑作何?"
"报仇。"
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"报仇?"有人道,"入我纯阳门下,岂可心存复仇之念?"
"此女煞气太重,恐非良才。"
"祁长老,你确定要收她为徒?"
祁进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凝霜。
李忘生抬了抬手,殿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"李凝霜。"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李凝霜身上,"你可知道,剑是什么?"
李凝霜微微一愣。
剑?
剑是杀人的武器。
剑是复仇的工具。
剑是……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。
"弟子……不知。"她如实道。
李忘生微微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"不知,便对了。"他缓缓道,"剑,既可杀人,也可救人。剑,既是凶器,也是守护之物。你若只知道用剑杀人,那你永远也学不好剑。"
李凝霜的心中微微一动。
"弟子……愿意学习。"她低下头,"请掌门指点。"
李忘生看了她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"祁进。"
"弟子在。"
"此女便交由你教导。"李忘生道,"三年为期。三年后,我自会检验她的成果。"
"是。"
"至于她的仇……"李忘生顿了顿,"待她学有所成,再作计较。"
李凝霜心中一震,猛然抬起头。
"多谢掌门!"
"去吧。"李忘生摆了摆手,"好好学。"
李凝霜跪地叩首,然后起身,跟着祁进走出大殿。
身后,殿中的长老和弟子们渐渐散去,议论声也渐渐远去。
但李凝霜的心中,却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——
她要学好剑。
三年。
三年时间。
她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。
纯阳宫后山,一处僻静的山谷。
李凝霜独自立于雪地中,手中握着一柄木剑。她的道袍已经被雪水打湿,贴在身上,冷得刺骨,但她浑然不觉。
"第一式,起势。"
她低声念道,手中木剑缓缓抬起。
"第二式,横扫。"
木剑横扫而出,带起一阵风雪。
"第三式,上挑。"
剑尖向上,划出一道弧线。
……
她一遍遍地重复着祁进教给她的基础剑招,动作生涩,却一丝不苟。汗水和雪水混杂在一起,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滴在雪地上,很快就结成冰。
"第五十六式……"
她的手臂已经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,但她的眼神却依然坚定,像是淬了火的钢。
"第五十七式……"
"你在做什么?"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凝霜停下动作,转过头。
洛风站在不远处,手中提着一个食盒,脸上带着几分惊讶。
"洛风师兄。"她微微躬身,"我在练剑。"
"练剑?"洛风走过来,看了看她手中的木剑,又看了看满地的剑痕,"你……练了多久了?"
"一个时辰。"李凝霜道。
洛风皱起眉头,看了看天色。
"现在已经是黄昏了,你……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?"
"卯时。"
卯时到黄昏——那岂不是整整练了六个时辰?
洛风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
"你……不用休息吗?"
李凝霜摇了摇头。
"我需要变强。"
她的声音很平静,却透着一股执拗。
洛风沉默了片刻,打开手中的食盒,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碟小菜。
"先吃饭吧。"他道,"师父说了,练剑不能急于求成,否则……会伤了自己。"
李凝霜看了看食盒,又看了看洛风。
"多谢师兄。"
她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,然后继续挥剑。
洛风:"……"
他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女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"你……"他叹了口气,"何必如此急迫?"
李凝霜的动作顿了顿。
"三年。"她道,"师父给了我三年。三年后,我要出师。"
"出师?"洛风愣了愣,"哪有三年就能出师的?纯阳剑法博大精深,就算是天才,也至少需要十年……"
"三年。"李凝霜打断了他的话,目光如炬,"就够了。"
她转过身,继续挥剑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身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风雪中,她的身影孤单而倔强。
洛风看着她,良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"你……真的很像一个人。"他喃喃道。
李凝霜的动作顿了顿,但没有回头。
"像谁?"
"一个……"洛风摇了摇头,"不重要的人。"
他放下食盒,转身离去。
风雪中,他的声音悠悠传来——
"记住,剑是用来守护的,不是用来杀戮的。"
李凝霜停下了动作。
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木剑上,剑身上沾满了雪水,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守护?
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。
她的家人都死了。
她要守护谁?
不。
她不需要守护任何人。
她只需要——
复仇。
她握紧木剑,继续挥舞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风雪渐渐大了起来。
她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中。
但那挥剑的声音,却一直在山谷中回荡,回荡——
仿佛永远不会停息。